阮籍與嵇康

竹林玄學時期,仕族世家所依的「名教」已窮,曹魏時期,武、文二帝身出卑微,雖仍然抱持尊儒貴學的態度,但力壓漢末名仕,甚至因魏諷而誅數百名仕。新朝不可依,故主不可戀,老莊精神就是仕人唯一出路,至少思想上可自由逍遙。

「玄1」為遠於實際事務,事務實際是「名教」所包羅的儒學禮教。即,名教是儒家的入世制度,玄學則是老莊的自然出世。不滿現實與憂患時代,激發回歸「自然」之人生理想,思考最根本的問題──為何存在?存在是否必要?應否存在?
《達莊論》:『無君而庶物定,無臣而萬事理。』(超世)
《通易論》:『道至反,事極而改。反用應時,改用當務…此天下之所以順自然、惠生類也。』(世道)
《樂論》:『尊卑有分,上下有等,謂之禮。人安其生,情意無哀,謂之樂。』(禮外樂內)

「名教」為何存在?「名教」是超世自然之道極至有反,而應時需改的,即「名教」是自然之演變而存在。
「名教」存在是否必要?「自然」可應時改,「名教」亦可應時改,只要乎合惠生,使世道續享太平即可。
「名教」應否存在?事極而改是自然,禮外束心、樂內舒心,洗「名教」之弊,繼續惠生,自有其存在之價值。

講《易經》、《老子》者如何晏、王弼,精密嚴正。講莊子者如嵇康、阮籍,浪漫不恭。嵇康與阮籍說玄學,論思想體系不及何晏、王弼,但以放浪形骸、似不經世務之姿輕視「名教」,常集七友於竹林下,肆意酣暢,彈琴詠詩,表現了玄學趣味性的一面,故在當代社會之影響,反超出何與王。

所謂「得意忘象」,但『形必有所分 聲必有所屬2』,有的東西都有其局限性。玄理崇自然,言行求真至,欲了解阮籍、嵇康之玄學,必先略知其人生行事,從其形跡窺探。
(一)嵇 康(223∼263A.D.)康早孤,有奇才,遠邁不羣。身長七尺八寸。美詞氣,有風儀。而土木形骸,不自藻飾。人以為龍章鳳姿,天資自然。恬靜寡欲,含垢匿瑕。寬簡有大量。學不師受,博覽無不該通。長好老莊,與魏宗室婚,拜中散大夫3。潁川鍾會,貴公子也。精錬有才辯。故往造焉。康不為之禮,而鍜不輟。良久,會去。康問曰﹕何所聞而來?何所見而去?會曰﹕聞所聞而來,見所見而去。會以此為憾。及是,言於文帝曰﹕嵇康臥龍也。不可起。公無憂天下,顧以康為慮耳。…帝既昵聽信會,遂並害之。
(二)阮籍(210∼263A.D.)阮籍字嗣宗,陳留尉氏人也。父瑀,魏丞相掾,知名於世。…籍容貌瓌傑,志氣宏放,傲然獨得,任性不覊,而喜怒不形於色。或閉戶視書,累月不出;或登臨山水,經日忘歸。博覽羣籍,尤好老莊。嗜酒、能嘯、善彈琴。當其得意,忘形骸。時人多謂之癡。…籍本有濟世之志。屬魏晉之際,天下多故,名士少有全者。籍由是不與世事。遂酣飲為常。文帝初欲為武帝求婚於籍,籍醉六十日,不得言而止。鍾會數以時事問之,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,皆酣醉獲免。…有司言﹕有子殺母者。籍曰﹕殺父乃可,至殺母乎?坐者怪其失言。帝曰﹕殺父天下之極惡,而以為可乎?籍曰﹕禽獸知母不知父。殺父、禽獸之類也。殺母、禽獸之不若。眾乃悅服。…性至孝。母終,正與人圍碁。對者求止,籍留與決賭。既而飲酒二斗,舉聲一號,吐血數升。及將葬,食一蒸肫,飲二斗酒,然後臨訣,直言窮矣。舉聲一號,因又吐血數升。毁瘠骨立,殆致滅性。
從二人略傳可看出……
嵇康放弛以為達,因鍾會言其為臥龍不起用則無憂天下而遭害於文帝。阮籍常借酒佯狂以自適,終免禍得全。前者是自然真性的無累出世,後者是造作謹慎免招禍於世。
嵇康好鍜而常修養生服食之事,以為神仙稟之自然,提出「越名教而任自然」,思行一致。阮籍世家禮教出身,卻拒皇室籠絡不真的婚求、持醉言殺父乃可真是反王權的「痛駡名教」,情緒落差大,性情矛盾,思行與禮法有嚴重之衝突。
嵇康另論「言不盡意」,說「不須作小小卑恭」也,人倫之弊,在於有為造作,干擾把持,不自然。阮藉之莊學,主張自然或道生萬物,…天道貴生,地道貴貞。…自其同者視之,則萬物一體也。
浪漫之人,愛情趣之事,兩人好樂善樂,也不反對「樂」有移風易俗的作用。嵇康著《聲無哀樂論》:『夫哀心藏于苦心內,遇和聲而后發。和聲無象,而哀心有主。夫以有主之哀心,因乎無象之和聲,其所覺悟,唯哀而已。』透視「樂」最根底為無象之「聲」,聲只有大與小、吵與順,沒有哀與樂,不因人心喜惡而改變,人之喜惡,卻因聲和而引發內心之情,哀與樂是心情反映,非音樂之本質,聲與心,客觀與主觀,兩者獨立,但「和」之聲可舒引內心情感,可在此下功夫以樂引作正面舒緩。論樂論至「本與跡」、「體與用」之層次了,境界之高啊。阮藉則著《樂論》,慕原始諧和之雅樂,寂寞寥廓之音,吐向寥廓之宇宙,以舒鬱悶之氣4。

嵇康、阮籍所識,無論是自學抑或從世家所得,都起於「名家」,卻醉心於「自然」,兩者相匯於一心,先生矛盾對立,最終又認為,言不盡意而不須作小小卑恭也和天地同者視則萬物一體也。所以牟宗三評,嵇康稍偏於哲人之老莊,阮藉則為文人之老莊。無他,體用表現大不同,精神境自我境界與現實大環境,始於有落差,修行需規範,亦需時間。

玄學曠達派任放達之仕,其精神近於莊子,嵇康開其端,至西晉達極盛,後由佛學取代,這證明玄學本體論思想的萌芽,對助成佛學在中土生根穩紮之重要貢獻。

參考:
1.佛教與中國文化第七講講義
2.湯用彤《魏晉玄學》佛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
3.嵇康《聲無哀樂論》http://www.chinesewords.org/poetry/72874-157.html
注釋:
1王弼《老子指略》:『玄也者,取乎幽冥之所出也...深也者,取乎探賾不可察...遠也者取乎綿邈而不可及也。深奧難識...無關乎實際,有異於具體事物之理。玄學作為一門學問,則為「玄遠之學」。』
2王弼《老子指略》「道」是無形、無名、無為的總稱,一切有形跡的東西,只有依靠它才能產生,才能發生作用。...即有形跡的東西都有其局限性。
3晉書卷四十九〈嵇康傳〉
4牟宗三